诞生在海上,受洗于战火之中·第十三 – 吴起兵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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诞生在海上,受洗于战火之中·第十三

诞生在海上,受洗于战火之中·第十三

 作者:拉迪斯拉斯·法拉戈·美国

出自————《巴顿将军

出自————《战争通史

   一个身穿卡其布、背有点驼的人,离开喧闹的大海,走在软绵绵的沙滩上,沿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萤光熠熠的小路,朝海滩上一座浅灰色的矮屋走去。屋里似乎没有人,但透过波涛声,这个人听到了电话机不断发出刺耳的叫声,显然在找人接电话,而房主又不在。

   这个人走进屋里,拿起电话听筒,含含糊糊地问:

   “喂,谁呀?”

   “呵,是你呀!”他听见对方抱怨的声音:“我想一切都安然无恙吧?我刚才得到报告说,美国人已经在你们那边登陆。”

   “噢,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这个人答道,他那结实然而因劳累显得无精打采的脸,立时露出了喜色,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清脆有力。“这儿很平静。根本没有登陆这回事。”

   远处对方答道:“象这样的天气,没什么奇怪。”随后双方都挂了电话。

   时间是1943年7月10日凌晨4时37分。地点是利卡塔附近西西里岛一处海滩,这是面朝地中海的一个充满生机的硫磺海港。善良的市民还在梦中酣睡,做梦也不会想到会出什么事。

   打电话的是一位意大利将军,名叫艾奇尔·戴哈夫特,第206海防师师长。接电话的是一位战地记者,名叫迈克尔·奇尼戈。他随美国第7集团军为国际新闻社撰稿。他与第3师出海,又与第15步兵团第3营偷渡登陆。由于他能讲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他才能顺应自如地对付这个突如其来的怪事。

   外边天色仍是黑沉沉的。可是在他的周围,部队正在忙着登陆。杰克·贝尔登在他的日记中写道:“步兵登陆艇正在忙着靠岸。另外一些大船靠近岸边卸下装备,使海滩上的物资堆积如山。无穷无尽、密密麻麻的人群、小吉普车、大型水陆两用车、军用卡普车和满载辎重的卡车,有的陷在沙坑里拼命住外挣扎,有的在工程兵已铺下金属网的路上缓缓向前移动。”

   “赫斯基”此时已达到目的地。巴顿将军的第7集团军在东起加菲石塔西至斯考格利蒂全长69英里的滩头地区站住了脚,在巴顿将军的指挥下开始向纵深地区推进。

            按照词典的解释,“执迷者”指的是“对宗教信仰不容异说的门徒”。在1943年晚春,巴顿将军也算是“执迷者”。艾森豪威尔、亚历山大、布雷德利、以及手下的参谋人员和盟军阵营中数百人,也是“执迷者”。不过他们的“不容异说”却与宗教信仰毫无关系。

   所以称他们为“执迷者”,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赫斯基”计划的底细。即将开始的“赫斯基”战役高度保密,连英国“最机密”和美国的“绝密”这种最高级的保密等级也认为不保险,会被人窃听到。“赫斯基”的计划人员想出了一个超级保密分类法,称之为“执迷者”。因此,把与“赫斯基”有关的特定的少数几个人称为“执迷者”——高级显赫的人物。

   这是个合乎情理的防范手段。“赫斯基”是历史上最雄心勃勃的两栖战役,出其不意的袭击被认为是战役成败的关键。然而,如果说防范手段超出了军事秘密的常规,责任在蒙哥马利将军。

   当这位头戴扁圆无沿帽洋洋得意的第8集团军的指挥官为了取代“赫斯基8号”计划“兜售”他自己的作战计划时,他打出了轴心国在西西里的庞大兵力作王牌。他在4月24日给亚历山大的信中写道:“迄今为止,作战计划的依据是假设敌人的抵抗很弱,西西里可以轻而易举地拿下来。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错误了……如果制订计划的设想是敌人的抵抗很弱,从而分散使用我们的兵力(迄今为止的作战计划都是这么定的。那么我们就会大吃苦头。”

   他在5月3日举行的一次旨在说服盟军高级军官的秘密会议上说:“敌人的抵抗将是很猛烈的;这是一场艰苦的硬仗;我们务必要做好进行一场真正厮杀的准备。”

   蒙哥马利危言耸听,促使“141小组”做了格外的努力,以搞清轴心国在西西里的作战序列。所获的情报资料似乎证明蒙哥马利的话是有道理的。6月22日上午9时30分,艾森豪威尔和手下的将领们,由他们的高级参谋陪同,来到波扎利亚的师范学院,听取一位没有披露姓名的英国中校做的、巴顿称之为“一个十分机密的敌情分析”报告。巴顿通常对稀奇古怪的敌情报告持保留态度(凭他自己的经验,这类敌情分析极少与他搞到的实情相吻合);而这一次,他仍表现得泰然自若。他后来说道:“这个人无疑了解很多情况,但是他守口如瓶,一字未露。”

   但是,这位年轻的中校认为可以泄露的材料,使在场的人足已感到不安。据他估计,轴心国有十四个师不是部署在西西里岛上就是部署在西西里岛附近。其中有精锐的德国“赫尔曼·戈林”国防军装甲师。他说,据信,敌人在西西里有四十万作战部队。空军的实力更强。据“估计”,包括西西里东南的考米索、比斯卡雷、蓬特奥利弗在内的三十二个机场停放着四千架德国和意大利飞机。由于这些机场靠近蒙哥马利登陆的地点,所以蒙哥马利才想把美军登陆的地点从巴勒莫换到他的左侧。

   自然,为了迷惑敌人,使这个行将进行的战役不为轴心国这支强敌发现,需要有缜密的措施,否则,登陆可能因遭到严阵以待的敌人的炮火轰击而告吹。“赫斯基”的保密工作堪称楷模。“执迷者”被列入特级保密等级。英国情报机构搞了一个代号为“肉馅”的计划——把一名携带“机密”文件的英国信使官的尸体投入西班牙附近的海中。其实,“此人根本不是信使官”。目的是要敌人相信,根据亲轴心国的西班牙人会向他们提供的从死尸上得到的情报,盟军在地中海的下一个目标不是西西里,而是撒丁和希腊。

   参加西西里战役的各个单位都规定了代号。巴顿新建的第7集团军变成“343特遣部队”;第7集团军第2军叫“快速”部队。就连驰名世界的蒙哥马利的第8集团军也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它原来的番号,佯称英国第12集团军。

   6月底,第2军反情报主任霍勒斯·迈因纳少校(此人缄默寡言,吸烟斗,曾在密执安大学教人类学)向巴顿和布雷德利作了汇报,肯定这次战役不存在敌人进行渗透的危险。

   7月6日,巴顿从阿尔及尔秘密乘坐蒙罗维亚号前往西西里,确信“赫斯基”战役的幕布拉得很严实。随后,搞得那么出色的保密措施当着他的面告吹了。

   出发之前,把蒙罗维亚号从码头引水开到港外抛锚区的法国领航员首先使巴顿吃了一惊。他向舰长布里顿海军中校告别时,面带会意的微笑,用法语说:

   “我的舰长,祝你去西西里一路平安!”

   巴顿本想等出海很远以后再告诉在运输舰和登陆舰上的官兵去什么地方。但是使他沮丧的是,至少在蒙罗维亚号舰上,人人都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原来,早在昨天运输舰尚未离开间谍出没的阿尔及尔和奥兰港口时,热心的特工组便向士兵们散发了名叫《军人赴西西里指南》的小册子。

   敌人知道“赫斯基”战役开始付诸实施了吗?

   敌人战斗序列的实际情况与“141小组”的判断有多大差距?

   “艾森豪威尔得到的都是些错误的情报,”驻意大利的德军总司令阿尔贝特·凯塞林元帅写道,“他以为进攻西西里是出乎意料的。其实轴心国对此都很清楚,只是弄不清准确的攻击地点。”

   事实上,在最高一级,只有希特勒一人被那个伪造的信使官“马丁少校”尸体上的假文件所蒙蔽,他认定撒丁岛将是盟军马上进攻的目标。罗马意大利海军参谋部了解“赫斯基”战役快打响了,估计攻击的地点是西西里。7月8日和9日,意大利和德国的飞机发现了盟军几艘护航运输舰只(其中一艘只距戈佐岛西北三十三英里),并立即作了报告。罗马的海军和空军司令部每隔20至30分钟接到一次报告。

   7月9日下午6时30分,德国人命令在意大利的部队处于戒备状态。

   7月10日凌晨1时,即离盟军发起登陆进攻时间不到两个小时,美国运输舰还未放下登陆艇,西西里轴心国部队的总指挥官阿尔弗雷多·古卓尼将军宣布处于紧急状态,并下令在安佩多克莱港和利卡塔两个港湾设置的障碍当即起爆。莫里森海军上将写道:“盟军登陆开始之前若干小时,古卓尼将军已经正确地判断出,在利卡塔以西不会有部队登陆。他命令在西西里西部的机动部队以最快的速度向东调动。”

   巴顿感到幸运的是,敌人的兵力调动和宣布紧急状态并没有扩展到他将要进攻的沿海岸长达六十九英里的第一道防线上。更幸运的是,轴心国在西西里的实际军力与“141小组”的判断相差甚远。两者合在一起确保登陆成功,同时客观上也证明蒙哥马利的说法是错误的。事态的发展很快表明,倘使蒙哥马利的说法是正确的,在蒙哥马利的坚持下第7集团军必定要在开阔的海滩地区登陆而蒙受重大损失。

   实际上,第7集团军对英国人的敌情分析完全持怀疑态度。巴顿的情报处长柯齐上校是个头脑清楚的人,他认为英国人在说瞎话。他把敌人的战斗序列清楚地标在穆斯塔加奈姆作战室里的大地图上。7月1日,即在“第1装甲军”司令部迁出法国营房的前夕,柯齐向巴顿作了最后一次汇报:

   “我们估计,德国和意大利在西西里的驻军有二十万人。意大利有六个驻防师分布在五百英里长的海岸线上,有四个野战师作为预备队集结在后方。各海防师的兵力不足,装备很差,战斗力不强。野战师的情况可能好一些,但是缺乏装备。而且,只有一个师部署在我们的进攻地区。

   “就德军而论,他们有两个师,其一是装甲部队,很难对付,但缺少坦克。我们估计一个师只有八十五辆坦克。不过,两个师的矛头都指向进攻地点,“赫尔曼·戈林”师就在杰拉那边。

   “空军情况不明,”柯齐说,“但是我们相信敌人的飞机不超过八百架。”

   事实上,情况比英国人估计的要好些,比柯齐估计的要严重些。海岸防御守备师是无足轻重的,敌人在西西里本土的空军只有三百五十架战斗机,其中能投入战斗的仅二百零九架,分散在十二个而不是三十二个永久性机场。

   然而,德军有两大主力:西面有第15装甲团,东面有赫尔曼·戈林装甲师。意大利有两个军:一个军担任西西里西部的防御;另一个军由两个野战师编成,负责守卫岛的东部。意大利军只有五十辆轻型坦克,而赫尔曼·戈林师拥有一百辆中型和重型坦克,还有六十门大炮。在西西里,武装部队大约有三十万人,在7月10日那天,德军只有大约两万三千人。但是在战役结束前,德军投入西西里防御的总兵力将达到六万人。

   这就是巴顿渡海时敌人兵力的总情况。

   尽管巴顿不完全相信“141小组”对敌情的过高估计,但是他对柯齐提供的偏低数字亦不放心。最后,他与一道参加西西里战役的第二军军长布雷德利将军作最后一次商量,俩人一致认为,按照最后计划强加给他们的条件,他们胜负的可能性是一半对一半。

        蒙罗维亚号是条新船,是前一年为三角洲航运公司建造的,后经海军改装成为一艘进攻用的运输舰。这条船使巴顿回想起那两个星期坐奥古斯塔号去卡萨布兰卡执行“火炬”战役的情景。蒙罗维亚号现在是西线海军特混舰队的指挥舰,又是休伊特将军的旗舰,载着尚未正式成立的第7集团军的司令员。

   休伊特天性好客,热情地接待了巴顿,为他准备了一件特殊的礼物——一件值得回忆的纪念品,它将永远把第7集团军与海军联系在一起。

   现在,“赫斯基”进入海上征途,它显然正在创造历史。莫里森写道:“在这么宽的战线进行登陆作战——实际上是八个加强师齐头并进——这是空前的,也是绝后的。即使在诺曼底战役中,最初投入的登陆兵力也比这次少。”

   巴顿率八万名士兵出海。他指挥的兵力包括步兵第1师、第3师和第45师,装甲第2师(现由加菲将军指挥),空降兵第82师(由马修·李奇微少将指挥),威廉·达比中校的突击营。步兵第9师做预备队。登陆部队的编制相当复杂,仅第2军就有151个不同的单位,从步兵团到工兵钻井队、押送战俘宪兵队和墓地注册连等等。

   部队运输由海军三支攻击部队承担。它们的代号为“菩萨”、“角币”、“分币”。计划中的登陆海滩有六十九英里宽。“菩萨”运送特拉斯科特将军指挥的第3加强师到利卡塔;“角币”运送艾伦将军指挥的步兵第1师到杰拉以及南面的三个登陆点;“分币”运送特罗伊·米德尔顿少将的步兵第45师到斯考格利蒂北面和南面的五个登陆点。

   巴顿随“角币”去杰拉,把空降兵第82师作为战略预备队。对面敌人的部署是:滩头地区系第18海防旅;在杰拉北面十五到二十英里处系赫尔曼·戈林师;在利卡塔附近丘陵地区系利沃诺师;在斯科格利蒂东北有那波利师,其最近阵地构筑在距斯考格利蒂约二十五英里处。

   7月6日清晨,一片平静和安宁。正如坎宁安海军上将所言,到7月8日傍晚,部队集结准时完成,没发生任何意外。但是那天晚上,夕阳西下,红霞满天,微风徐徐,有若耳语。9日早晨,当大军集结在马耳他南面准备向滩头进发时,突然刮起了大风。这是北风之神。传说希腊的北风来自阿尔卑斯山,直扑地中海,引起海啸。7月9日下午,海风达到最大强度,登陆受阻。在蒙罗维亚号船上,休伊特海军少将四处寻找巴顿将军。“乔治,”他说,“迹象表明情况变得越发紧张了。我想由我电告艾克和坎宁安,请求推迟登陆时间。”

   但是巴顿在船上有个会辟邪的人——气象学家斯蒂尔海军少校。在从大西洋去摩洛哥途中,海上起了风暴,那时他使巴顿恢复了对气象学的信念。

   “请等一下,亨利(指休伊特),”巴顿说。“你和斯蒂尔谈过没有?”

   “谈过了。”

   “他有没有讲过这场鬼风要刮多长时间?”

   “噢,”休伊特说,“他认为,到进攻那天风就会平息下来。”

   巴顿派人把斯蒂尔请来。

   “我说,胡迪尼,”巴顿叫着他为斯蒂尔起的绰号,“你有什么意见?”

   “将军,这是从法国南部海岸刮来的北风,”这位气象学家说道,“风势猛,来得快。我敢担保,到晚上22时,风就会平息下来。到进攻之时,天气就会好的,将军。”

   “最好是这样,”巴顿说。

   “我有把握,将军,”斯蒂尔干脆地说。

         艾森豪威尔同坎宁安在马耳他正在研究回答马歇尔将军从华盛顿发来的询问电:“进攻是在进行还是停止了?”接着,达德利·庞德海军上将从伦敦发来了询问同一问题的电报。他们都希望从休伊特那里得到答复。但艾森豪威尔却对坎宁安说:

   “不要指望延期登陆。巴顿会使劲催促休伊特,他决不会让休伊特延期的。巴顿会顶着飓风登陆。”

   晚上8时,蒙罗维亚号船没有回音,向华盛顿和伦敦的答复是:“天气不好,行动在继续。”

   晚上10时30分,风势变了,比斯蒂尔计算的时间只晚三十分钟。当晚风势趋于平和。

   临到午夜,正当蒙罗维亚号船上的雷达接触到西西里岛海岸线时,风几乎停了。

   巴顿大显身手的时刻到了。

   参谋人员集合在甲板上,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上第一支完全成熟的集团军司令官发表了简短的讲话。“诸位,”他说,“现在的时间是1943年7月9日午夜12时过1分,也就是7月10日零时1分。我荣幸地奉命指挥美国第7集团军。它是午夜投入战斗、天亮前接受战斗洗礼的历史上第一个集团军。”

   休伊特将军向副官下达命令,接着一支仪仗队举着海军给巴顿的礼物——一面美国第7集团军新军旗——正步走了过来。巴顿流出了眼泪。

   “但是我看见他眼睛里闪着自豪的光芒,”海军中校布里顿写道。“此刻,他觉得不是站在甲板上,而是站在荣誉的顶峰。”

        巴顿突然想独自做一会儿祷告,或者静心思考一会儿。不过他觉得这么晚思考问题并没好处。他回想起5月的一天,他得知整装待命的第9师归他指挥。他觉得很新鲜,因为直到那时美军还没有足够的受过训练的部队作预备队。他的朋友凯斯(内定担任西西里战役临时军的指挥官)向巴顿建议,可以抽步兵一支战斗队和装甲第2师一部作预备队。这时巴顿联想起为这次战役所做的各项决策。有些决策使他感到得意,因为他为此绞尽了脑汁。而其中大部分则是心血来潮,好象有一个无形的乐队指挥在指挥着他的思绪。

   巴顿在返回船舱途中,忽然听见扩音器里传出坎宁安海军上将的声音:“我们即将进行最重要的战争事业,第一次在敌国的土地上打击敌人。”

   第一次!巴顿的思绪又飞到未经锻炼的步兵第45师。它现在就在他的右面,朝着斯考格利蒂进发,去接受战火的洗礼。该师官兵是从美国本土直接来的,仅在奥兰的一个前进基地稍事停留,并做了最后一次两栖登陆演习。巴顿很关心他们的战斗力,曾于6月25日亲往巡视,且在凌晨3时观看了一次在阿尔措举行的演习。该师的作战能力使他惊佩。

   然而如今他顾虑的是,演习是一回事,实战则是另一回事,是要死人的。

   巴顿前面舰船运载的是特里·艾伦的步兵第1师。特里·艾伦,这个傲慢的家伙!巴顿不喜欢艾伦,他很倔强,难以指挥。巴顿在6月24日也看过艾伦的部队举行的登陆演习,在奥兰附近的观察所里接见了艾伦。

   从突尼斯以来,步兵第1师一直象一个难管教的孩子。该师是支骁勇善战的部队,指挥官是艾伦和罗斯福,他俩都反对崇拜偶像。两人各有各的弱点。艾伦过于自作主张,好发脾气;罗斯福有严重的关节炎,爱喝酒。两人经常顶牛。但是论指挥打仗,没人比得上他们。他们与士兵的关系极为融洽。艾伦个性固执倔强,罗斯福生性粗野,整个步兵第1师上下都受到他们的感染。

   虽然巴顿觉得很难同艾伦相处,但是他又觉得缺了他不行。他觉得步兵第1师从突尼斯回来后就成了这个样子。个人主义表现太强,纪律性太差,而且象艾伦一样难以驾驭。因此,艾森豪威尔将军决定将这个师暂时搁置不用,另以新建的未参过战的步兵第36师拨给巴顿参加“赫斯基”战役。巴顿一听到这个决定后,立即闯进艾克在圣乔治的办公室,大声吼遭:

   “我要那些狗娘养的!没有他们,我不干!”他终于得到了步兵第1师。

   这是巴顿在整个战争中所做的最精明的决策之一。

        “第一次在敌国的土地上打击敌人……”扩音器里又传出了坎宁安海军上将的声音。

   巴顿躺在船舱自己的铺位上,神情紧张地凝视着舱壁。他的士兵能打胜吗?他认为他们能打胜!这些士兵已不同于八个月前与他一起到摩洛哥的那些娃娃了。

   一对士兵站在靠近他的窗口的外面,在倾听海军上将的讲话。巴顿在偷听他俩私下议论。突然,他听见一个士兵对他的伙伴说:

   “喂,早晨临到我们上岸时,我断定会听到海军陆战队已经登陆成功的消息。”

   巴顿明白毋庸再担心了。

   他的小伙子们已成了士兵。更可喜的是,他们都变成了能打仗的军人。

         1943年7月10日凌晨2时45分,西西里战役开始了。

   登陆战是宏伟壮观的行动,但每个参战的人,从旗舰上汗流浃背的指挥官到蹲伏在登陆艇上的士兵,都有惊心动魄之感。

   要在西西里登陆的士兵不离艇进攻,却躲在舷侧射击。有的士兵还得哄着上岸。登上滩头以后,还得一步一步告诉他们怎么行动。幸亏巴顿在蒙罗维亚号上,没有见到他们这种狼狈相。

   步兵第1师的一般登陆艇在沃尔特·格兰特少校的指挥下在杰拉东面的滩头靠岸并放下了艇首门板,但是没有一个士兵主动上岸。格兰特大声嚷着命令他们下船。还是没人动弹。

   “跳下去,”他喊道,“你们想在这儿等死吗?到滩头上去!”

   接着格兰特自己先跳上岸,一个士兵随后也跳上岸,但其余的人们踌躇不动,等着看看格兰特和那个士兵会发生什么事,看看是否比在船上安全。结果,什么情况也没发生,于是他们也跳上了岸。

   上岸以后,谁也不知该干什么,既不了解情况,也不知道德国佬和意大利人在什么地方。格兰特的小队未遭任何袭击,滩头也没有一个敌人进行抵抗。看来无事可做,于是士兵们聚在一块儿四处转悠。最后,格兰特高声喊道:

   “朝前挺进!不准停!跑步!”

   士兵们挤在一起向内地挺进。格兰特少校和他的副手要前后奔跑,把聚在一块儿的士兵散开。

   登陆进攻刚刚开始,意大利军队沿西西里海岸的抵抗就全线崩溃了。进攻杰拉的突击队报告说,该队于上午8时夺取了杰拉。在内地的敌人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利卡塔就被迅速攻下。在第7集团军战区,意大利守军不是缴械投降就是仓皇穿过沿海平地向后面的丘陵地溃退。夺取滩头的战斗似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但是,严重的情况还在后面,它将决定登陆进攻的成败。

   墨索里尼的老将、六十六岁的古卓尼将军正在他的司令部里,他对盟军的登陆进攻作出了迅速反应。天还没亮,他便命令守在尼斯切米和卡尔塔吉罗内的意大利坦克部队和德国装甲部队向杰拉登陆的盟军发起反击。德国人的行动慢慢腾腾。但意大利首批坦克于上午8时30分向杰拉开来。

   在杰拉,达比中校的突击队刚刚让广播员宣布一切危险已经解除。可是就在这时,意大利首批坦克隆隆地开了过来。意大利的坦克算不上什么新式坦克,都是意大利人于1940年从法国人手中缴获的轻型坦克。但此时,他们比美军要占上风,因为美军在杰拉连一门反坦克炮也没有。

   街上的美军突击队员一下子都消失了。他们躲到楼房里,从二楼窗口朝街道上敌人的坦克射击,但是收效甚微。达比朝一辆坦克打了三百发30毫米口径的子弹,但未能阻止它。随后,照他自己的话说,他“拼命地跑”。但是,意大利军对躲在楼里的突击队员也无可奈何,因为他们的唯一武器机关枪不能高射。

   达比跳上自己的吉普车,赶回码头,把刚刚运到岸上的一门火炮卸下,搬到车上,然后把临时安置的反坦克炮开回杰拉,并立即开始射击。他说:“每次我们用这门卸下来的炮发射一发炮弹,炮身总要向后坐,打在炮长的屁股上,使他越过茶壶,倒在后座位上。”但是,这种办法果然奏效了,意大利军很快撤走了。

   要是赫尔曼·戈林师遵照古卓尼的命令同意大利军一起行动,反击行动很可能成功。然面,凯塞林元帅通过无线电指示康拉特少将(原纳粹警官,现指挥赫尔曼·戈林装甲师),等弄清美军的行动意图以后再组织反击,时间在7月10日午夜至11日。结果,意大利装甲部队的坦克尚未到达达比中校突击队的阵地就被击溃了。

   古卓尼确信盟军主要突击方向是在登陆成功的地方,因此他一再重复他原来下达过的进攻杰拉的命令。中午以前,利卡塔和斯考格利蒂陷落,他电令第15装甲团、一个摩托化步兵师和阿西埃塔步兵师东调,支援守在杰拉和利卡塔的两支海岸部队撤离。这位意大利将军清楚,这两个师无须继续留在西面,凯塞林元帅原先断定西面是盟军主要的突击方向。

   在急剧发展的战局中,这不能不说是危及巴顿胜利的一个威胁,尽管夺取滩头的行动进行得很顺利。空军支援地面战斗,不是帮不上忙,就是帮倒忙,造成重大损失。盟军部队在船上或在岸上都遭到自己飞机的轰炸。早在6月21日,巴顿与空军支援“赫斯基”战役的全面负责人英国空军少将威格尔斯沃思和艾森豪威尔的空运顾问布朗宁少将会晤以后,他对手下的参谋人员说,他已经向他们提出了“他认为所需要的最低限度的空军支援,但他怀疑事实上他能否得到这种空军支援”。

   登陆战役开始后的事态发展,证明了巴顿的怀疑和担心是有道理的。空军坚持在“赫斯基”战役中不顾别的兵种独立行动,而结果闯了大祸。巴顿肯定看到,空军支援不是帮了他而是害了他。实际上,威格尔斯沃思并没有及时向他提供他所需要的支援。

   可是,巴顿无能为力,休伊特也无能为力。情况糟糕透了,致使休伊特在总结报告中不得不提到空中支援的问题:“空军在登陆作战中的紧密支援,按海军的了解,在西西里战役中是不存在的。”

   除了上述问题之外,还遇到了第45师的作难。年轻的工程兵受命清理滩头的物资。他们完全不听指挥,甚至发生了哄抢堆放在附近的私人行李的事件。巴顿后来把肇事单位的指挥官送交军事法庭。但在目前,该师占据的一些滩头,拥挤混乱不堪,使得登陆行动不得不暂时停下来,不得不派海岸后勤工作队四处搞清理工作。

   事实上,在进攻的第一天,幸好有一个因素防止了美军在滩头地区的补给完全崩溃。当时坎宁安和休伊特担心的正是这一点,因为蒙哥马利坚持把第7集团军放在没有港口依托的开阔滩头。“赫斯基”登陆战役中首次使用了新式的2.5吨重的水陆两用汽车。休伊特的部队最先使用了这种汽车。通用汽车公司随便管这种汽车叫“舟车”,美国士兵管它叫“水鸭”。这种汽车如同坦克登陆舰一样,在沼泽地上通行无阻,行驶不需要堤道,可以把物资从船上直接运到滩头的任何地方,甚至可以运到设在内地的补给品堆积站。部队登陆的紧张忙乱过程完全证实了巴顿的疑虑,即在开阔的滩头登陆,会使登陆战斗有失败的危险。此刻,他松了口气,对休伊特说:

   “若没有‘舟车’这家伙,我们要大吃苦头。”

   这天是星期六,在西西里,太阳已经西下,战斗已向内地推进。看来,蒙哥马利所说的“厮杀”竞赛要是发生了的话,也不会在滩头地区。除杰拉外,其他地区的战局均在牢固地控制之下。艾伦将军在岸上指挥所报告说,康拉特将军在距步兵第1师阵地只有几英里的地方集中了一百辆中型和重型坦克。

   现在一切就看敌人这支力量将使用在什么地方以及进攻的猛烈程度如何。它的真正威胁是在第7集团军方面。

   现在一切都要看“大红一”(步兵第1师)那些骄横的家伙了。

          星期天清晨——进攻开始的第二天——罗斯福将军及其副官马库斯·史蒂文森中尉从师司令部驱车到离杰拉不远的步兵第96团的指挥所。他们于上午6时25分抵达,走进团指挥所,与团长约翰·鲍恩上校见面,稍事寒暄。

   一切似乎平静无事,但只持续了十分钟。

   6时35分,意大利的俯冲轰炸机开始向杰拉登陆地区海上集结的船只发起攻击。

   6时40分,步兵第3营来电话告诉鲍恩,德军的中型坦克刚刚突破了该营的防线。

   巴顿和布雷德利担心的敌人装甲兵反击开始了。赫尔曼·戈林师午夜刚过便离开了卡尔塔吉罗内,兵分两路,直向杰拉逼来,力图把艾伦的步兵第1师赶回海里。冲破第3营防线的坦克属于康拉特的右战斗群。这股坦克同前一天的意大利坦克一样是从尼斯切米来的。现在,德国的坦克准备夺回意大利轻型坦克丢下的地方。

   步兵第26团对敌人的进攻没有准备。鲍恩团的全部反坦克炮昨天在坦克登陆舰被炸毁时也随之报销了。德军有六十多辆坦克,鲍恩只有两辆。师炮兵运上岸的大炮还留在后面的海滩上。

   6时时分,罗斯福将军给艾伦打来电话。在师指挥所里的查尔斯·斯通上校接了电话。

   “查利,”罗斯福说,“我们左翼的步兵第26团正遭到敌人坦克的攻击。情况不明。我要了解我们的中型坦克何时能到。我要与艾伦将军立按讲话。”

   艾伦接电话。

   “我说,特里,”罗斯福说,“这儿的情况不很妙。3营遭到坦克的攻击,敌人已突破我军阵地。第2营在支援策应,但是力量还不够。我们没有任何反坦克武器的掩护。如果我们能得到那个中型坦克连,肯定就好办了。能够想办法快点把那些中型坦克运来吗?如果要占领蓬特奥利弗机场的话,我们必须有坦克。”

   罗斯福要的坦克答应在中午12时15分运到鲍恩团。但是7时30分,工程兵打电话告诉鲍恩,他得不到坦克,因为滩头地区仍然埋着很多地雷,车辆无法行驶。7时31分,艾伦去电话核实工程兵的报告。

   上午8时19分,罗斯福又跟艾伦通话。“情况不太妙,”他声音嘶哑地说。“我们已经与3营失去了联系。特里,有下一步行动的消息吗?我们要的那些中型坦克怎么样了?他妈的,我要亲自回去把它们拉出来。情况一明朗,我就回来。”

   要想点办法,不能看着步兵第1师被彻底打垮。

   在蒙罗维亚号船上的巴顿将军对步兵第1师所处的危境一无所知。这是战争中局面稳定之前常有的事。指挥官也许就在附近,但是一旦通讯联络被切断,他就如同坠入云雾里,对战况完全蒙在鼓里。

   巴顿竭力想摆脱窘境,但他忙着处理空军支援的混乱情况和协调各进攻部队的行动,因此无法离开军舰一步。现在,他第一次上岸来看看艾伦。

   这是7月11日午9时,巴顿准备好上岸。当他离开休伊特将军的旗舰登上在波浪中飘荡的汽艇时,他的派头显得很神气。他从头到脚修饰得漂漂亮亮,脚穿高统皮靴,身着紧身马裤和漂亮的毛料衬衫,上面只佩带三条勋表,领带系得很紧,领带头插在衬衫第二个钮扣下方,手枪装在敞开的皮盒子里,一副大号望远镜和一块地图板挂在脖子上,头戴钢盔,带子系得很牢,苍白的嘴唇上吸着一支大雪茄。他独自爬下软梯上的铁链,行动敏捷地登上汽艇。

   他一到汽艇上,汽艇上立时充满了巴顿式的冷峻气氛。汽艇不能一直开到靠岸的地方,因此巴顿不得不涉水上岸。走在他前面开路的是斯蒂勒和一名手执冲锋枪的士兵。巴顿涉水前进,海浪拍打着他的大腿。跟在后面的是身背卡宾枪的盖伊将军。

   巴顿兴致勃勃地径直朝一名通讯兵电影摄影师走过去,他衣冠楚楚,肩上挂着一支卡宾枪,照相机对准他钢盔下面的脸——正在拍摄进军西西里途中的值得纪念的镜头。

   巴顿登岸时抬起右手看了看汉密尔顿牌精密时表,正好是上午9时30分。他不时停下来察看留在海滩上的残骸——两辆被地雷炸毁的“舟车”和六艘搁在沙滩上的登陆艇。突然,轰的一声,炮弹在离巴顿背后三十码的水中爆炸了。

   “没关系,哈普,”巴顿对盖伊将军说。“有前面这个城镇给我们遮蔽,杂种们是打不着咱们的。”

   他等着士兵拆除他的侦察车上的防水装置,准备到距此三英里的艾伦将军的指挥所。随后汽车进入杰拉市,巴顿看到一座三层楼房上飘着一面旗子。

   “谁在这儿?”他问道。

   “将军,是达比上校,”一名士兵回答。“这里是突击队的指挥所。”

   巴顿跳下车,爬上三层楼,去见在顶层观察所里他最得意的部下达比。达比上校正在用他昨天缴获的一挺德国77式机关枪射击,从他所在的位置,巴顿看到达比射击的目标——一排敌人装甲车。过了一会儿,巴顿也投入了战斗。有七辆坦克朝他开来。

   他俯视下面的街道,发现一名带着步话机的海军少尉。

   “喂,你带着无线电呐,”巴顿朝下面嚷道。

   “有什么吩咐吗,长官?”那个少尉机灵地问。

   “有急事,”巴顿说,“快同你们的海军联络,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他们向前面的公路上打炮。”他用手指着沿蓬特奥利弗开来的坦克。

   这个海军少尉是海军派出的岸上火力控制组的。很凑巧,他与波伊斯号巡洋舰联络上了,过了一会儿,巡洋舰上6英寸的炮弹纷纷朝敌人坦克打来。从那时起,陆军和海军便协同作战,直至美军和德军隔得很近,炮弹险些打到自己人的头上。

   德国人此刻正节节逼近。

   上午10时30分,鲍恩上校来电话说,他的指挥所正在疏散,他准备用他团部的连队和第1营的一部对付敌人的坦克。步兵第1师的炮兵把每门火炮都架设在沙丘上。艾伦的炮兵指挥官克利夫特·安德鲁斯准将在炮队之间来回奔跑,吸着烟斗,亲自指挥火炮的配置。各炮向五百码以内的目标射击,一直打到炮弹用完为止。

   这时,步兵第1师的其他两个团也告吃紧。快到中午时,康拉特的左战斗群的四十辆坦克突破了第18步兵团的防线。在尼斯切米公路上,第16步兵团似乎也被打散了,团长詹姆斯·泰勒在指挥所得到报告:“我们正在遭到坦克的袭击!”

   泰勒于上午11时05分发出命令:“每个人都要坚守自己的战斗岗位!无论出现什么情况,谁也不准后退。避开坦克!不准放过任何其他敌人!团炮连正在增援途中!每人必须坚守在现有的阵地上!”

   团炮连没有赶到,敌人的坦克却攻过来了。康拉特的装甲车几乎冲到了海边上。但是步兵第16团的阵地仍旧守得很牢。

   步兵第1师副师长罗斯福将军此刻在师的左翼,他发现敌人装甲部队的先头坦克快要切断通向师指挥部的公路,于是匆忙同史蒂文森中尉跳上吉普车,抢在敌人先头坦克穿过公路之前的一刹那通过了公路。在师部他找到了炮连连长,要他把泰勒急需的火炮运到距敌先头坦克不到四百码的一座小山上去。

   在杰拉,巴顿命令全体海军人员出动支援。现在,战况开始好转。博伊斯号巡洋舰上的火炮按照海军少尉通过无线电提供的目标开火,击毁了康拉特的一批坦克。师炮兵击毁敌人的坦克更多。罗斯福刚才抓到的炮兵连的火炮在距海滩一千码之内击毁了五辆敌坦克,打退了其它坦克。

   到11时,虽然战斗仍在继续,但巴顿松了口气:最危急的时刻度过了。被击毁的敌人坦克在熊熊燃烧,这使巴顿确信,杰拉的滩头阵地总算守住了。

   巴顿离开达比上校的指挥所,来到在前线后面约一百码的一个观察所,在这儿他可以观察敌人坦克在八百码以外的平地上活动的情况。上午11时50分,巴顿返回指挥所,他刚一到,两架英国飞机开始在城市上空投弹轰炸。随后,德军一个炮队的88毫米的通用火炮轰击起来。有两发炮弹击中了巴顿所在的楼房,街对面一座房子的屋顶也被打了个洞。

   中午,利卡塔步兵第3师派来十辆坦克,第2作战司令部又派来两辆坦克。巴顿随后来到加菲将军的第2装甲师,命令加菲封锁杰拉和步兵第1师之间的空隙地。巴顿还要求派坦克支援达比的突击队。达比用三辆半履带车编成一组,正在各条公路上进行巡逻。这些半履带车辆原计划作搬运工程兵器材用的,不是为打仗用的。
巴顿同罗斯福会晤后,驱车去艾伦的指挥所,但途中碰到他正要来。艾伦将军疲惫不堪,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巴顿。

   “你认为有把握打赢敌人吗!特里?”巴顿问道。

   “我希望如此,”艾伦说,“不过我们需要反坦克武器。”

   谈话被一阵枪炮声打断了。这时有十四架德国轰炸机临空轰炸,高射炮奋起还击。巴顿登上侦察车去第2装甲师师部,想找加菲将军会商。

   现在是下午6时。巴顿在火线上指挥战斗已经有九个小时了。“随后,我们坐车回到杰拉,一路安然无恙,”巴顿那天晚上在日记中写道,“不过我觉得,一个集团军的司令官和他的参谋长,在敌我互相平行而且距离几乎相等的火线上行驶约六英里,这却是异乎寻常的事……我们回到蒙罗维亚号军舰上,已是下午7时,浑身湿透了。这是西西里战役的第一天,我认为我赢回了我所付出的代价。”

   步兵第1师的骁勇善战使登陆获得成功。战绩集中在布雷德利第2军的战区。布雷德利将军写道:“顽固倔强的‘大红一’(步兵第1师)和它的同样顽固倔强的指挥官,既坚强又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只有它才能排除万难夺得那次进攻的胜利。”

   布雷德利认为,巴顿坚持要第1师参加“赫斯基”战役,而拒绝接受艾森豪威尔给他的第36师,这使第2军“免遭一场大祸”。

   当巴顿正准备把这场战役进行下去的时候,他却遭到了比康拉特那一百辆坦克的打击看来更大的打击。

   蒙哥马利将军又来捣乱了。

       当蒙哥马利诱使艾森豪威尔和亚历山大接受“只有蒙哥马利觉得合适而别人都觉得不合适的计划”以后,他进而妄想夺取整个“赫斯基”战役的指挥权,使自己成为该战役唯一的主人。他惯于把自己狂妄的野心说成是明显的军事需要,直到说得似乎是,蒙哥马利的利益就是盟军的利益。因此,巴顿的第7集团军从巴勒莫调到蒙哥马利的左翼,被蒙哥马利巧言说成是战役的根本需要,即“为了迅速夺取西西里岛,阻止西西里岛上的守军逃回意大利本土。”

   “赫斯基”战役的战略目标自然是: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于西西里岛上,而不是仅仅占领意大利的一城一地。为此,蒙哥马利制订了他的总计划。他写道:“两个集团军在西西里南岸一起登陆,迅速向北推进,把西西里岛分割成两半。然后,面对西面侧翼建立防御的防线,使两军主力集中起来向墨西拿迅速挺进,阻止敌军渡海逃跑。”

   蒙哥马利一贯善于选择最有利的时机炮制各种顺理成章的计划。不过他的作战方法却与他的逻辑推理不符。他总爱侈谈“迅速”行动,然而他却是个行动迟缓的将军。他总是设计圈套如何歼灭敌人,而却一再松开圈套使敌人夺路逃生。

   蒙哥马利并不满足于采纳他的“总计划”。他还想当统辖他自己的集团军和巴顿第7集团军的全权地面指挥官。他向亚历山大施加压力说:“很明显,应当由一位集团军司令和一个联合参谋部来承担军队的协同、指挥和管理。”

   亚历山大接受了蒙哥马利的意见,但是最后却被艾森豪威尔否定了。他对这位第15集团军群的司令官(亚历山大已经准备好交出实际指挥权)说:“计划里有两个集团军,一个是美国的,一个是英国的。这两个集团军要由你亚历山大来指挥,而不是由蒙哥马利来指挥。”

   幸亏作出了这个决定,因为实践证明,蒙哥马利的“总计划”实施起来远不是纸上所说的那个样子。与他估计的恰好相反,蒙哥马利部队登陆行动异乎寻常地顺利。他写道:“我们原定的目标都达到了,敌人没有发起反击,亦未进行顽抗。德军没有哪个部队能够阻挡第8集团军,就连驻守在锡拉库扎的那个意大利师也没能挡住我们前进。”

   蒙哥马利的第5步兵师于战役开始第一天上午9时从主要公路上进占了锡拉库扎。锡拉库扎是个大港,完好无损。英国皇家海军赶在陆军之前驶入奥古斯塔港。至此,蒙哥马利得到了两个补给港,而巴顿却一个补给港也没有,全靠从滩头得到支援,其中至少有一个滩头遭到德军的猛烈攻击。

   然而,蒙哥马利却被敌人拖住了。由于不能照他自己的说法以闪电式的快速向北推进,致使敌人得以把抵抗计划“具体化”了。7月15日,“一个数量上占劣势但素质精锐的德国团挡住了蒙哥马利去墨西拿的通道,钳制住了蒙哥马利的优势大军”。

   这显然是由于蒙哥马利指挥上优柔寡断造成的,因为他手下将士是很有魄力的。按照他们登陆时的那股势头,早就该打到前面去了。至少这是他们留给美军第45师官兵的印象。该师于7月11日在拉古萨地区同第8集团军的加拿大和英国联军联系上了。但是,他们指挥官的脾性使他们的动作放慢了。恩纳是古卓尼将军的司令部所在地,因而成了西西里岛的军事重镇。蒙哥马利把占领恩纳的任务交给了加拿大军。一批加拿大军事记者赶来采访占领恩纳的战绩,结果发现他们的目标已被从杰拉来的美军第1师夺走了。

   现在,蒙哥马利的总体计划落空了,情况变得很糟。这位一心想做整个西西里战役主将的英国将军,显然感到自顾不暇了。他非但没有按预期的速度前进,更糟的是,他似乎连突破敌人防御的办法也找不到。

   当蒙哥马利现在发现通往墨西拿的沿海公路靠近埃特纳山东侧被封锁后,他决定从山的另一侧突破。他选择了左翼的117号公路,打算把前进的重点转移到这里,但却碰了钉子。这条公路已交给美军,美军第45师正沿公路北进。

   蒙哥马利要求亚历山大止住美军,让他们撤离公路,由他的第8集团军接过来,甩掉他称之为“左面的钩子”。亚历山大迅速默许了。他事先没同巴顿商量,也不顾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会给第7集团军造成的不利影响,就以集团军群的指令的形式把这一变动通知了巴顿。

   这是7月14日——登陆进攻的第四天。巴顿在杰拉自己的司令部接到了亚历山大的指令。在通常情况下,这道蛮不讲理的命令——显然是以牺牲巴顿来使蒙哥马利摆脱困境——会使他大发雷霆。可是这次,他却表现出欢迎这道命令的样子。蒙哥马利在战役中的表现没有给他留下印象,他看到的是,由于他的同僚在向墨西拿进军中行动迟缓,他的机运不期而至了。

   “自从10日拂晓成功地进行首次登陆以来,”巴顿写道,“我们继续向前推进,比原定时间提前了几天。其原因是一旦我们把敌人轰走,就没让他们停下来,而可以说是穷追不舍。……关于这次行动的成功,用俘虏和缴获大炮的数量比空谈更能说明问题。虽然进行比较会令人不快,但我相信,到昨天为止,第8集团军抓获的战俘不超过五千。”

   现在巴顿对亚历山大指令的反应是点燃一支大雪茄,这说明他正在着手考虑自己的计划,然后他把布雷德利叫来,步兵第45师就属于布的第2军。

   “布雷德,我们接到了集团军群的指令,”他的话里有一种无可奈何的腔调,但布雷德利并没有听出来。“蒙哥马利需要占据维齐尼-卡尔塔吉罗内公路,以便穿过恩纳向前推进,完成对卡塔尼亚和埃特纳山的翼侧包抄。这就是说你和步兵第45师要向西移动,让出公路。”

   布雷德利激烈地反对。

   他离通往恩纳的主要道路已经不到一千码,而现在却要让米德尔顿的步兵第45师把公路让给加拿大第1步兵师。这意味着他得把整个步兵师撤回到原来的地点——实际上得一直撤到海滩——然后再挤入第1步兵师的左翼。这样一来,第2军的进展将被拖延好几天。

   但是巴顿似乎并不在乎,即使布雷德利反对也无济于事。“敌军正在仓惶后退,我不能让他们重振旗鼓。”

   “对不起,布雷德,”巴顿心平气和地说,“立即交换阵地。蒙哥马利马上就需要这条公路。”

   巴顿对这个指令表示积极的赞许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眼下他不去谈它罢了。他算计这种安排十分明显地能得到报答。他非常明白让人以路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那条通向北面的公路就这样丢掉了,他只能向西进展。即使在西线,亚历山大的指令对第7集团军的行动也有限制。巴顿只有在不违背他的主要任务——充当英国人的保镖——的情况下,才可以自由行事。换言之,他不得在西线擅自采取重大行动。具体地说,亚历山大告诉他,他不得进攻意大利在这一线的抵抗中枢阿格里琴托。

   这种限制令人恼怒,因为眼睛盯着该镇的卢西恩·特拉斯科特知道那里的敌军比集团军群所想象的要薄弱得多。布雷德利刚一离开第7集团军指挥所去布置第45师的后撤行动,巴顿就驱车前往第3师指挥所,去找催他立即批准组织一次进攻的特拉斯科特。

   亚历山大的指令迫使巴顿否定了特拉斯科特的意见。但巴顿说话时脸上带着笑容。“不能想个办法吗,卢西恩?”他似乎在鼓动特拉斯科特“能不能绕过集团军群?”

   特拉斯科特已经有了主意。当他把主意说出来的时候,巴顿笑得更厉害了,用特拉斯科特的话说,巴顿就象一只生吞了一群金丝雀的猫。

   “你不同意,我们就不能发动重大攻击,”特拉斯科特说,“而且根据集团军群的指令,显然你不能答应。但我可以——对不起,我可以自己做主——发动一次‘火力侦察’。”照书本的解释,“火力侦察”是一种严格的局部攻击,其目的有限,纯粹是为了摸清不确切的情况。“在这次火力侦察中,”特拉斯科特说道,“不明的情况就是阿格里琴托。你说呢?”

   “我什么也不说,卢西恩。没有他妈的什么好说的。”

   这正中巴顿的下怀。特拉斯科特的计划使他能够处于超脱的地位,同时又能实现向西突破。

   以后两天,英军在东西两侧的攻击都减弱了。打通埃特纳一线的任务对蒙哥马利来说过于艰巨。他的军队不仅打得疲惫不堪,而且也开始染上了疟疾。第8集团军不得不取守势,以等待北非援军的到来。

   当巴顿接到亚历山大的指令时,他所期待的正是这件事。英军打击力量的迅速瓦解正导致一种全新的局面,使巴顿得以发挥他的作用——不是在东路为蒙哥马利打援,而是在西路发挥自己的主动性。蒙哥马利强加给这次战役的战略计划不知不觉地改变了方向。形势正转回到原先的计划,蒙哥马利原来希望剥夺第7集团军对巴勒莫的进攻任务,而现在巴勒莫却成了第7集团军的攻击目标之一。

   7月16日下午,亚历山大又向巴顿发出了一项新的指令。可以向阿格里琴托发动攻击,“只要不引起重大战斗。”而且只要可能,就拿下先前列入禁止夺取的渔村安佩多克莱港。这是一项急转直下的指令。当特拉斯科特接到指令时,突击队早已占领了安佩多克莱港。至于阿格里琴托,他的部队第二天进行“火力侦察”时,只经过短暂的战斗就把它拿下来了。

   鉴于蒙哥马利在塞米托河裹足不前,而特拉斯科特则牢固地驻守在安佩多克莱港和阿格里琴托两地,巴顿决定于7月17日去拜访亚历山大,以便改变整个战役的进程。如果说过去给蒙哥马利当保姆曾使他感到厌倦,那么他现在再也不犯愁了。此刻出现了可以悄悄地抢在蒙哥马利之先的机会,这象磁铁一般地吸引着他。他直截了当地对亚历山大说:“将军,我来请你解除对我的束缚,并把你的命令改成这样:‘第7集团军应迅速向西北和北面挺进,攻占巴勒莫,并割裂敌军兵力。’”

   到这时,亚历山大已经知道——尽管他绝不会承认——他让蒙哥马利重订计划是犯了一个错误。使他恼怒的是,第8集团军未能打开到墨西拿的通道,而且战役在东部停滞不前。亚历山大同意了巴顿的请求,因为这可以使盟军夺回主动权,那怕只是在巴顿那部分战线上。

   巴顿自己对亚历山大的尴尬处境看得很清楚。“我认为,”他在日记中写道,“在墨西拿半岛,那只熊盯在英军的尾巴上,我们可能得去帮帮忙。要是他们让我们使用117号公路,并让我们去自己占领卡尔塔吉罗内和恩纳,而不是等着他们,我们就会省出两天时间,这时已经到了北岸了。

   “对美军的实力和速度,亚历山大一点也不了解。他们(英军)昨天用一个整师攻打卡塔尼亚,而只前进了四百码。”

   口袋里有了亚历山大的新指令,巴顿便火速投入行动。7月18日早晨,他电告特拉斯科特:“我要求你在五天之内进入巴勒莫。”这是一个苛刻的命令。该城远在一百英里之外,特拉斯科特的部队得全靠步行前往。

   巴顿迅速拟定了他的计划。他把特拉斯科特的第3师,李奇微的第82空降师(或其余部)和加菲的第2装甲师组成了一个临时军,由凯斯将军指挥,于7月19日向巴勒莫发动攻击。必要时,由布雷德利率领的第2军横穿西西里岛中心从东面攻打巴勒莫,或有可能,折向东面攻打墨西拿。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巴顿把他的司令部迁至阿格里琴托,等待凯斯于7月24日拿下巴勒莫。22日,巴勒莫就被攻陷。

   24日,巴顿匆匆赶回设在阿格里琴托的指挥所,并在第7集团军司令部占据的一座宽敞的混凝土建筑的大厅里举行了不公开的记者招待会。他笑容可掬地大步走进会场,一双蓝色的眼睛在晨曦的辉映下闪闪发光。他身着一件定做的马裤呢衬衫和紧身马裤,身边吊着他的一支柄上镶有珍珠的手枪。米克斯把他那双手工制作的马靴擦得铮亮。

   “先生们,”他说,“我们走了大约二百英里崎岖的道路才到巴勒莫。我们的推进速度之快,以及我们所经路途之艰难,比起德国人所经历的一切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没有给他们一丝喘息的机会。”

   然后,他向记者们公布了这次闪电战的统计数字——俘获敌军约四万四千人,打死打伤六千人,击落敌机一百九十架,缴获大炮六十七门。

   “我认为,”巴顿在日记中写道,“将来指挥与参谋学校的学员应把巴勒莫战役当作使用坦克的典范来研究。我把坦克远远地放在后面,这样敌人就不知道将在什么地方使用坦克;面后,当步兵打破缺口时,坦克便迅速地蜂拥而人。这种方法能保证胜利,减少损失,但要成功地使用这种方法,则要有优秀的领导。”他补充说,“凯斯将军表现出了完美的指挥才能和巨大的魄力,他应该受到赞扬。”关于这次进军的成功,巴顿曾多次把功劳归于别人。凯斯是他所提到的第一个人。

   然而巴顿,在众人眼里和在西西里他自己的官兵的印象中是一个只知追名逐誉的牛皮大王,他被人指责延误了占领巴勒莫的时间,因为他坚持要让他第一个进入这个攻陷的城市。据特拉斯科特说,他的士兵于7月23日下午9时到达巴勒莫郊外并请求开进首府。巴顿于下午2时45分复电说,在他亲自到来以征服者的雄姿招摇进入屈辱的首府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这座城市。

   尽管这听起来富有浪漫色彩,并且似乎符合巴顿的特点,但实际上并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巴勒莫是在几支部队争先恐后地发动进攻的最后冲刺中陷落的。第一个正式进入该城的是凯斯将军,这是根据巴顿的明确命令,而且符合他的计划。他为这个卓越地统率了一个暂编军而又不愿显露自己的人保留了荣誉。

   巴顿就是这样通过与凯斯的密切合作,实现了迅速而实际上不流血地攻下西西里首府的计划。

   就在暂编军向北推进,扫平前进道路上的一切抵抗的时候,巴顿把第2装甲师留在后线,以便给敌人以致命的打击。7月20日,他下令组成一支特别部队——名为X特遣队——用于攻占卡斯特尔维特拉诺,它的部分作用是为了保护暂编军的左翼和后侧,但主要是为第2装甲师打开缺口,巴顿此时正在把第9装甲师调上来参加决战。由达比上校指挥的特遣队包括第9师所辖的两个突击营和后续部队。7月31日,特遣队占领了卡斯特尔维特拉诺,它使加菲将军得以把第2装甲师调到城西北的一个地区,以便利用这一突破。

   7月22日——决战的当天——达比的特遣队沿海岸线挥师西进,第2装甲师也投入了行动。它向东北迅速推进到巴勒莫郊外,与此同时,特拉斯科特的第3师以每小时三英里的惊人速度步行从科列奥奈赶到城东南的阵地。

   暂编军闪电般地抵达巴勒莫使城内守军惊慌失措。该地的轴心国指挥官们在美军几乎到达城门口时才发觉大难临头。大部分德军得以在最后时刻逃生,而意军却留了下来等待着被消灭的命运。美军的进展如此神速,以至停泊在港口的大批船只中,只有两艘来得及起锚逃脱。

   由于敌人的抵抗显然已经完全崩溃,于是凯斯将军撤消了原来的攻城计划,他命令第2装甲师开进城内,并指示特拉斯科特将军派第3步兵师的部队去保护重要设施以防破坏。这是凯斯自己的主意,与他为最后打下巴勒莫所建议的计划略有不同。前一天晚上,凯斯在阿格里琴托和巴顿会面,讨论了该城即将攻陷后的一些安排。他邀请巴顿在他部队的前头第一个进入城市。但是巴顿拒绝了他的邀请:

   “你拿下了它,杰弗里,”巴顿说,“你先进去,我在你后面进去。”

   说到巴顿,7月21日的一整天他都在阿格里琴托的司令部里招待中将奥利弗·利斯爵士,他是英国第8集团军的一个军长。   第二天早晨他离开了阿格里琴托,随着他的部队的尾部进入巴勒莫。天黑以后,他来到第9装甲师的指挥所,受到该师参谋长雷丁·佩里上校的迎接。

   “你好,飞毛腿,”巴顿同他打了招呼,“加菲将军到哪儿去了?”

   “我想他在巴勒莫,长官,”佩里笑嘻嘻地说。

   “城攻下来啦?”巴顿问道。

   “是的,长官。才攻下不久。加菲将军随凯斯将军进去了。”

   “真该死,飞毛腿,”巴顿跳了起来。“我们还等什么呢?”

   就在两名诚惶诚恐的意大利将军于晚上10时代表该城向凯斯投降时,巴顿还在去巴勒莫的路上。由佩里上校带路,巴顿走上了一条高居于满布教堂的蒙利亚累镇之上的曲曲弯弯的山间小路。战后的大火把夜空照得通亮。火焰围绕着城市,象是一个大火环。

   他开始沿着峭壁边上的一条很长的公路下山进入首府。路两边站满了人,他们高呼“打倒墨索里尼”和“美国人万岁”的口号。这些口号听起来使他有些反感,而不是高兴。

   巴顿到达城中心的四角广场时已经是下半夜了,他发现凯斯和加菲正在等他。于是他们前往胜利广场去凭吊往昔的征服者们。“我们接管了所谓的皇宫作为司令部,”他在结束对这一天的回忆时写道,“并且从希腊人占领这个地方以来第一次让俘虏们把它打扫干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希腊人是在公元前254年离开这座城镇的。

   在他那沉浸于历史的头脑里,他的占领是一个不朽的功绩。乔治·巴顿征服了世界上被征服次数最多的城市。腓尼基人、迦太基人、罗马人、东哥特族人、拜占廷人、阿拉伯人、诺尔曼人、西班牙人和那不勒斯人都先后征服过这座城市,随后是他。他踏着各种寡头政治家和解放者的足迹来到这里。他们是从史前的西西里部落酋长起直到以后的安茹斯、阿拉贡斯、霍亨斯托芬、波旁斯和加利波的,以及象加拉蒙提这样的当地恶霸。

   他从西门进入里亚尔皇宫,穿过庭院内的文艺复兴拱廊,途经宫廷教堂和皇家天文台,来到三楼上的豪华的约哈利亚寝宫。房间轩敞,四壁镶着大理石。此后六个月,这里就将成为他的住所。

   他发现这座古老的宫殿——公元1600年前后在撒拉逊人和诺尔曼国王奠定的基础上建成——只是部分地修复了,一片空寂冷漠的样子,过现代生活并不舒适。“我去盥洗室差点儿没被呛出来,”他说,“皇室的人都便秘,里面奇臭难忍。”他那讲求实际的副官斯蒂勒上尉察看了这里的情况后对他说:

   “将军,你并不真打算住在这儿吧?如果你让我去找找,我能找到比这鬼地方强得多的现代化的漂亮房子。”

   但他决定住在这“鬼地方”。这更象个征服者的样子。

   第二天清晨,他走到他那新官邸的华丽的阳台上,举目眺望这座被他征服的城市所具有的动人心弦的景色。他的脚下是宽阔的鹅卵石铺就的广场,左面是大教堂和大主教的宫殿,右面是圣·萨尔瓦多教堂,远处就是佩利格里诺山俯视下的港口,他放眼远眺那新月状的山峦,那古老墓地上的柏树园林。

   就在这时,送来了一封电报。电报是亚历山大将军发来的。

   “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电文写道。“干得漂亮。向你和你的全体优秀官兵致以最衷心的祝贺。”

   这是一个高姿态,巴顿当之无愧。但它却充分表明第15集团军群的指挥官对西西里的真实情况是多么不了解。

        “西西里眼看要成为蒙哥马利的杯中茶,”马丁·布鲁门森写道。“可后来却成了巴顿的盘中奶。”

   实际上,西西里既不是蒙哥马利的茶,也不是巴顿的奶。巴顿未经战斗就拿下了巴勒莫的那天,蒙哥马利正在拼命攻打莱昂福特。从埃特纳山的西南麓向西到莱昂福特要走二十五英里,而从墨西拿到那里要走大约五十到六十英里的坎坷道路。至于巴顿,他距此次战役中位于最东端的战略目标只有一百五十英里。

   巴顿对巴勒莫的突击能说明什么问题吗?在战术上这是一场漂亮仗,但在战略上讲,这次胜利也具有同样的价值吗?

   一位罗马圣人曾经说过,所有结局好的事都是好的。现在巴顿的这一手,使西西里战役看上去一切都很顺利。但是结局如何尚未见分晓。要说有什么结果,那就是巴顿绕道去巴勒莫可能把事情搞复杂了。这次战役如意的战略部署转瞬之间便分崩离析。本来打算拿下墨西拿,把轴心国军队装进口袋使之无法利用海峡逃跑,现在墨西拿的出口非但没有被卡死以困住敌军,反而门户大敞,使敌人差不多能够随意地来往穿行。

   盟军将占领西西里是必然的结局。但结果,他们是按照希特勒的条件得到了它。甚至当蒙哥马利和巴顿都在为自己打着算盘的时候,这位德国元首就已经按照远为切实可行的方针在拟订自己的计划了。

   7月12日上午,即发动进攻后的第二天,凯塞林元帅乘飞机飞往恩纳,与年迈的古卓尼将军会谈,以便了解当地的形势。尽管对盟军攻势的未来路线还远不清楚,但凯塞林已迅速得出结论:意大利的抵抗已经土崩瓦解,在这种情况下,要守住这个岛屿是不可能的。当天晚上,凯塞林飞回罗马,并且就这样向墨索里尼讲了。但是这位头脑发胀的领袖拒绝接受注定的结局。于是,凯塞林电告希特勒,元首当即发布了一项命令,德军一直打到最后都是以这项命令为依据的。

   “在大批意军被消灭以后,”命令中写道,“只靠我们自己的部队把敌人赶下大海,力量是不够的。因此,我们的目的将是阻滞敌军的进展,并把敌军阻止在埃特纳山西侧使其前进不得。”

   然后,他命令独臂的汉斯·休伯将军负责西西里岛的战事。休伯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装甲兵指挥官。他在斯大林格勒陷落之前刚飞了出来。在此次战役中,又把他派上了用场。为了展开阻滞行动,休伯的部队得到了大量的增援。德军部队源源不断地涌入西西里——第1伞兵师、第29装甲团及休伯的装甲军余部,直到象希特勒所说的,德军在西西里投入的坦克和重炮比隆美尔在北非的任何时候所有的还要多。

   7月17日,就在巴顿巧言说服亚历山大允许他向巴勒莫进军的时候,一个名叫鲍吉斯劳·冯·勃宁的德国上校带着关于此次战役下一步行动的具体指令来见休伯。
指令中说,“我们不再期望能够守住西西里岛。但重要的是打一场拖延战,以便为稳定大陆的局势争取更多的时间。然而,最重要的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使我们的三个德国师遭受损失。最低限度也要保存下我们宝贵的人员。”

   对于这一点,蒙哥马利只是三个月以前在开罗才预见到。当时他建议盟军在西西里攥成一个拳头,集中火力,迅速插向墨西拿。但是,临到西西里,他却不能按照他自己的预想采取有力和有效的行动。至于巴顿,他在酣战和同蒙哥马利的勾心斗角中,对德军的目标视而不见。蒙哥马利放慢了第8集团军的速度,并且实际上滞留在埃特纳山的南侧,这就使德军得以集结兵力,从而使蒙哥马利自己陷入极其困难的境地。

   巴顿认识到速度具有压倒一切的重要性,他尽力争取速度,可惜他加速前进的方向错了。他自己曾经在7月18日夸过海口,说他要不是偏离了原来的路线,他满可以在两天之内到达西西里岛的北岸。然后他就能够挥师向东,在德军来不及设起钢铁屏障以保卫墨西拿之前,就一举将该城攻陷。

   生活就是这样,越接近顶峰,困难就越多——寒冷加剧,责任加重。专就西西里岛战役而言,造成战略计划瓦解的责任不在巴顿或蒙哥马利,而在亚历山大将军。面对他的两个主要角色,亚历山大的任务是要保持坚定,责成他们严格执行各自的使命,这一点非常清楚。但他却允许蒙哥马利在维齐尼-卡尔塔吉罗内一带越过美军的“黄线”,并准许巴顿调头向西而不再继续北进然后折向东面。他这样作就是放弃了预想的计划,让战役任意发展,事实上没有一个固定的、目标明确的方案。

   取代了原作战计划的打打停停的前进方法,亚历山大可悲的软弱和混乱,以及蒙哥马利和巴顿的精神抖擞,然而却互相冲突的勃勃雄心——这一切所产生的后果已远远超过了举世瞩目的巴勒莫的陷落。诚然,夺得了一个港口,而且瓦解了一支敌军。但是授权巴顿挥师向西,亚历山大也使他自己的部队瓦解了,从而给休伯以充裕的时间最后巩固了埃特纳防线。

   难道亚历山大此刻真的比7月17日巴顿第一次出现在集团军群司令部里的时候好过一些了吗?

   在西西里,当时只有一位盟军的将军看清了岛上形势的致命弱点,并且为亚历山大在蒙哥马利和巴顿的自私的小动作面前表现出明显的无能而感到恶心。此人就是奥马尔·布雷德利,几乎被人们忘却的第2军军长。他奉命向北运动,一方面是从西侧加入对巴勒莫的攻击,以协助巴顿攻占该城,一方面是在北面站住阵角,以便调头向东直取墨西拿。巴顿开进巴勒莫的那一天,第2军的侧翼部队确实和守卫在巴勒莫郊外的特拉斯科特的第3师取得联系,而第2军的主力部队一直向北岸推进,位于第2军右翼的第1师攻占了邦比埃特罗。可悲的是,这一行动缺乏协调,以至没能赶上从巴勒莫沿海岸公路撤出的德军而错过了良机。但是第2军到达了北岸,并且部署在从尼科西亚到圣斯蒂芬诺沿线,从这里可以直扑墨西拿,完成最后攻击。

   艾森豪威尔看出了这两个行动之间的区别——巴顿急取巴勒莫为的是煊赫一时,而布雷德利披荆斩棘,穿越高山险阻,奔取的是价值远为重大的目标。艾森豪威尔在他后来的记叙中的确称赞了巴顿的速度,而且肯定巴顿的功劳在于攻陷巴勒莫之后“整个意大利政府受到如此大的震动,以至墨索里尼倒了台”。但他心中有数,布雷德利面对极为恶劣的形势(其中包括把他逐出蒙哥马利的备用路线),忠实地执行了不太显眼但更为实际的计划,他才是此次战役的真正英雄。事实上,布雷德利给艾森豪威尔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所以,后来在8月份准备执行“霸王”作战计划时,艾森豪威尔向马歇尔将军推荐布雷德利作驻英美军司令,而没有推荐巴顿。

   虽然巴顿在西西里赢得了很高的个人声誉,而且被看作是美军中行动最迅速的将军,但他却于不知不觉之中丧失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他最有可能得到的机会——一年以后指挥进军法国的军队和集团军群。

   对蒙哥马利和巴顿之间的勾心斗角,存在着一些模糊看法。这对于现实地、合乎逻辑地估计这次战役显然是不利的。就他们各自的风格而言,蒙哥马利和巴顿都是军事艺术大师,但两个人又都有着戏剧偶像般的奇想和虚荣心。他们是凭着聪明在作战,并且把为他们制定的计划看成是对他们的限制而不予服从。后来在西西里,巴顿到蒙哥马利的指挥所去拜访他。巴顿随口以俏皮的方式发牢骚,埋怨亚历山大的指令把他的第2军从关键的维齐尼-卡尔塔吉罗内公路撵走,而实际上这条路很可能就维系着在西西里的轴心国部队的命运。

   “可是巴顿,”蒙哥马利以明显的取笑口吻反唇相讥说,“你为何不干脆不去理睬他的命令呢?我就是这么做的。”

   这就再次表明英美两国的军队在作战的方式上有根本的区别。在美军中,命令就是命令。它要求立即服从。但在英军中,命令仅仅是“供指挥官们进行讨论的基础”,而且可以修正。“我要早知道英军的这个特点,”布雷德利曾经谈到,“我肯定会请求巴顿对集团军群就道路问题的决定提出抗议。”

   西西里战役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两栖行动,它是一次考验,为尔后跨过英吉利海峡、实现向欧洲大陆的决定性进军准备了条件。在此次战役中,有疏忽也有成功,处于摸索中前进,有胜利也有胜利前的挫折,这些都是十分宝贵的教洲。对艾森豪威尔来说,也是一个意义极为重大的一课。

   “该战役产生的富有价值的结果之一,”艾森豪威尔写道,“是英美两国军队在战斗中的战友情谊不断增长和发展。”就部队而言,他讲的是对的。久经沙场的英国人对初出茅庐的美国人十分尊敬,而且第7集团军的士兵对经历了敦刻尔克和阿拉曼战斗的老战士也逐渐表示钦佩。

   然而,这种战友般的情谊在上层却并不那样理想。要说有什么的话,那就是西西里战役已经把蒙哥马利与巴顿之争的棱角磨得愈发锋利了。当有人着意要贬低和抹煞巴顿对征服西西里岛所做出的贡献,以免公众对蒙哥马利在此次战役中的表现横加指责从而败坏他的声誉,这时巴顿和蒙哥马利之间的斗争便益发尖锐了。

   战役结束后不久,巴顿在巴勒莫的宫殿里接待了来自波士顿的著名小说家约翰·马昆德。巴顿抓住了这个机会问他:

   “你刚从华盛顿来。国内对美军在西西里的行动有何反应?”

   马昆德迟疑了一下,因为他怕巴顿不喜欢他要说的话。但是,巴顿很快看穿了他的窘态。

   “不,不,”巴顿说,“不必掩饰。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于是马昆德告诉他,从报纸上看,普遍的印象是“美军突破了意军象征性的抵抗,而英军则担负了在卡塔尼亚一带作战的重任。”

   巴顿的反应是暴跳如雷,竟把这位作家吓了一大跳。

   “天啊,”巴顿说,“难道他们不知道我们对付的是赫尔曼·戈林师吗?我们在行军而不是坐待,我们每分钟都在追击,为的是打乱他们的阵脚,不然我们现在还得要打仗——而他们在卡塔尼亚前线干了些什么呢?他们甚至连怎么躲闪都不懂。他们的全部本领就是象他们在伊普雷斯那样使用炮火发动正面进攻。

   作为人物性格的职业裁判员,马昆德从巴顿的一顿发作中清楚地感觉到他同蒙哥马利之间保持的那种文明的、建设性的竞争精神,在这种精神中掺杂着他个人的自尊心和运动员风格,强烈的美国第一思想,渊博的历史和军事科学知识,对其部队的自豪感,以及他对蒙哥马利的虚荣和装腔作势所日益增长的厌恶。

   “显然”,马昆德谈到,“巴顿将军又开始发表他那有名的感情冲动的言论了。然而,即使在他的这些言论中——印出的文字比他的语言还要刻薄——你仍然可以体会到一点豁达大度的味道。实际上,他并不是要表现出反英情绪,他说这番话也不是出于嫉妒或赌气。他纯粹是为他的部队讲话,因为他们的功绩未能得到充分的肯定。”

   但是巴顿本人很快发觉他已经多少逾越了艾森豪威尔在这次战争中为英美伙伴关系所规定的界线。马昆德离开巴勒莫的那天上午,要求在巴顿豪华的皇宫办公室里与他单独会见。将军接见了作家。他坐在一张古老的檀木写字台前,正在一大堆打印好的信件上签字。

   “这些信件,”他说,“表达了我本人对第7集团军中一些在西西里战役中立功人员的感谢。我很愿意签署这些信件,也许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在军队里,效忠往往是自下而上的,而很少是自上而下的。我应该明了这一点。”

   他停下来看看马昆德,然后说道:“我近来遇到的麻烦可真不少。就在昨天,还有人从陆军监察部门飞来视察意军俘虏营,现在他竟埋怨说俘虏的厕所不够用,可要不是我告诉他们厕所在哪儿,他们根本不知道厕所什么样。”

   巴顿又停了一会。“好吧,”他说,“我只想说一件事,就是记得那天晚上我对英军中我那位尊贵的同事发表了些议论。好象我说过他不懂得怎么躲闪,还说了些别的什么。最近,我似乎碰到不少麻烦,就让我们忘掉这段插曲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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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